【图解西方艺术史】③中古时代：宗教的艺术

中古时代

随着欧亚民族大迁徙以及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兴起，西方世界转入中古时代，“黑暗的中世纪”其实并不那么黑暗，新的社会和审美观念正在慢慢成型。

东正教世界

狄奥多西死后，罗马帝国再未重新统一，帝国正式分裂。西帝国于476年覆灭，东帝国则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顽强延续近千年。和说拉丁语的帝国西部相比，帝国东部早在罗马统治前就遍布希腊定居点，希拉克略之后，希腊语更成为帝国行政语言，因此许多历史学家以拜占庭（Byzantium）来称呼延续下来的东帝国，在艺术史上，东帝国的艺术风格也被称为拜占庭风格。

拜占庭早期

Barberini象牙板，约6世纪，画面主题和人物姿态依然颇具古典时代风韵

以破坏圣像运动和第四次十字军东征为标志，艺术史家通常将拜占庭艺术分为3个阶段。第一阶段始于查士丁尼统治时期，当时东罗马帝国东征西讨，一度恢复了罗马帝国的大部分疆土。查士丁尼在国内修建了许多教堂，在晚期古典时代风格的基础上，拜占庭艺术风格也逐渐成型。

索菲亚大教堂，土耳其，始建于6世纪

大教堂的穹顶，穹顶基座的窗户营造出梦幻般的光晕，让穹顶看上去仿佛天堂垂下的伞

查士丁尼时代最耀眼的艺术杰作是索菲亚大教堂。大教堂由米利都的伊西多尔和特拉勒斯的安提莫斯设计，创新地使用帆拱结构，解决了在方形建筑上建造圆形拱顶的问题，穹顶直径达31米，高约55米，是当时世界最广阔的室内空间之一。雄伟的罗马建筑、中东的传统穹顶、基督教的神秘主义在索菲亚教堂中融为一体，标志着区别于罗马建筑的拜占庭建筑风格的形成。

意大利拉文纳圣维塔堂的马赛克壁画，查士丁尼和群臣，6世纪，可以看到礼服上的丝绸Tablion

圣凯瑟琳修道院的基督变容马赛克，埃及，6世纪

基督教隐居苦修的传统来自埃及，埃及圣凯瑟琳修道院是另一座查士丁尼时代的代表性建筑。从修道院的马赛克镶嵌画里，可以感受到拜占庭绘画的改变，艺术家去除了画面中的风景元素，只留下金色背景和彼此独立的人物，人物形象修长平面，弱化了体积感，增添象征色彩，超自然光芒照耀下，画面被赋予了永恒和神秘色彩。

拜占庭中期

破坏圣像运动时期的艺术，一个简单的十字架，伊斯坦布尔神圣和平教堂，8世纪后期

基督教传播早期，由多神教转信而来的信徒不习惯崇拜无形的神，社会上逐渐出现了描绘基督教人物样貌的画像和雕像。这些带有偶像崇拜嫌疑的圣像客观上加速了基督教的传播，使教会影响迅速扩大，与此同时，国家能动员的人力和财力却大幅下降。

9世纪抄本中破坏圣像的场面

整个7世纪，东罗马陷入长期战乱，财赋重地埃及和叙利亚先后落入波斯人和阿拉伯人之手。8世纪初，利奥三世发动破坏圣像运动，终止偶像崇拜，没收教会土地，勒令修士还俗，征用教会产业。破坏圣像运动招致宗教界强烈抗议，加大了东罗马帝国和天主教会的裂痕，一些城市甚至因此起义脱离帝国统治，这一运动断断续续地延续到9世纪中叶才终止。

俄西俄斯罗卡斯修道院，希腊，始建于10世纪，是马其顿王朝建筑的代表

10世纪的东罗马抄本《大卫圣歌》，其绘画技巧和人物姿态体现了古典时代艺术风格的回归

马其顿或科穆宁王朝时期的象牙盒，11—12世纪

867年，来自马其顿军区的巴西尔一世建立了马其顿王朝，这是东罗马恢复对外扩张的复兴时期。在统治者资助下，损毁的教堂和圣像得到修缮，掐丝珐琅和象牙雕刻工艺蓬勃发展，圣像和宗教装饰风格趋于标准化。这一时期的绘画结合了古典艺术的简洁优雅和拜占庭艺术的宗教情怀，一些古典艺术风格也得到复兴，因此这一时期又有“马其顿文艺复兴”之称。

弗拉基米尔圣母，绘于君士坦丁堡，1131年传入罗斯，现藏于莫斯科，体现了圣像画的象征性和程式化风格

希腊达芙妮修道院的马赛克，约12世纪初

威尼斯圣马可教堂的马赛克装饰，能看到拜占庭风格的强烈影响

继之而起的科穆宁王朝在文化领域保持发展，奢侈的象牙雕刻让位于壁画和圣像画，著名的弗拉基米尔圣母是这一时期的代表。这幅画被作为礼物送到基辅，现藏于莫斯科，曾多次遭受破坏和重绘，是俄罗斯历史上最具象征意义的艺术品之一。这一时期的艺术复兴并不局限于东罗马境内，和帝国联系紧密的意大利也深受其影响。

拜占庭晚期

伊斯坦布尔科拉教堂的马赛克，1315—1321年，这是巴列奥略文艺复兴绘画的代表

伊斯坦布尔科拉教堂的马赛克，1315—1321年

1204年，在威尼斯人挑唆下，十字军将目标对准东罗马帝国，数十年后，巴列奥略王朝重建了帝国。重建的帝国疆域和财富大大缩小，昂贵的马赛克让位于壁画和圣像画，但艺术领域的发展并未停滞，人们从古典艺术汲取灵感，保持着对叙事性绘画和风景艺术的兴趣，因此这一时期又有“巴列奥略文艺复兴”之称。

希腊塞萨洛尼基的圣凯瑟琳教堂，约1315年，体现了帝国晚期的建筑风格

巴列奥略王朝的一些圣像画结合了古典时代的透视方法，但人物保持着宗教艺术的抽象姿态，体现了拜占庭艺术的折衷风格。这一时期的建筑风格和中期类似，主要差别是穹顶和鼓座数量有所增加，组合形式变得更加丰富。

东罗马之外

亚美尼亚的艺术以石雕闻名，图为1291年雕刻的十字石（Khachkar）

所有东正教或东方教会国家的艺术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拜占庭艺术的影响，比较有影响力的包括——

克里特画派

Andreas Ritzos，圣母子，希腊，15世纪后期，代表了克里特画派早期的风格

格列柯，圣母安息，希腊，1565-1566年，格列柯在克里特画派时期的作品

Theodore Poulakis，赞美圣母，17世纪后期，代表了晚期克里特画派的风格

1204年，克里特岛成为威尼斯的领地。君士坦丁堡陷落后，许多东罗马艺术家前往克里特岛，发展出独特的绘画风格，特点是棕色的底漆，清晰的轮廓，高光的脸颊，鲜艳的衣服和几何化的布料皱褶。克里特画派对威尼斯画派有所影响，著名的西班牙文艺复兴画家格列柯（意思是希腊人）年轻时就是克里特画派的一员。

俄罗斯圣像画

988年，基辅罗斯皈信基督教，东正教的圣像画艺术随之传入古罗斯。早期的俄罗斯圣像画和拜占庭风格别无二致，随着时间流逝，俄罗斯人扩大了圣像画的类型和风格，使其显著不同于其他东正教国家的艺术。

圣鲍里斯和格列布，乌克兰，13世纪末或14世纪初

19世纪的银制圣像画

Photius大牧首的法衣，1417年

俄罗斯圣像画图案鲜明，线条硬朗，色彩对比强烈，可以让信徒在昏暗环境中清楚地看到圣像。圣像画一般施以蛋彩，以金银箔装饰，绘制于木板上，尺寸不大。圣母是圣像画中最常见的人物，此外，还有添加家庭成员形象，通过珐琅、釉彩甚至宝石装饰的定制圣像画，可以作为礼物送给新婚夫妇。除了圣像以外，俄罗斯还保留着东正教艺术华丽的法衣艺术。

耶稣诞生，俄罗斯，1405年，可能是鲁布廖夫的作品

安德烈·鲁布廖夫，三天使，俄罗斯，1410年

安德烈·鲁布廖夫被公认为最伟大的俄罗斯圣像画家，他生活于14—15世纪，其作品色彩明亮和谐，富于象征意义。鲁布廖夫引领了15世纪俄罗斯圣像画绘制的黄金时代，在俄罗斯人摆脱蒙古枷锁的过程中，这些宗教画作起到了团结民族、凝聚人心的作用。

特尔诺沃画派

索菲亚Boyana教堂的壁画，13世纪中叶

特尔诺沃彼得和帕维尔教堂壁画，13世纪中叶

特尔诺沃是保加利亚第二帝国的都城和文化中心，13—14世纪，特尔诺沃出现了具有一定个性化和写实性的艺术风格。特尔诺沃画派是东欧第一批大规模以蛋彩绘制壁画的流派，和传统工艺相比，蛋彩画比较耗时，但可以得到比较明亮、饱和的色彩。

塞尔维亚

Sopoćani修道院的圣母安息壁画，塞尔维亚，1271—1274年

Gračanica壁画，塞尔维亚，1321年

中世纪时期，大量斯拉夫人涌入巴尔干半岛，建立了最早的塞尔维亚国家，他们在东罗马影响下皈信东正教，接受了拜占庭的艺术风格。中世纪塞尔维亚艺术的代表是壁画艺术，这些宗教艺术在奥斯曼帝国统治时期受到压制，直到16世纪下半叶才得到恢复。

天主教世界

西罗马崩溃之后，西欧进入了王国林立、领主割据的时代。在文艺复兴时期学者眼中，这是段社会倒退的黑暗年代，但在现代学者眼中，中世纪并非一无是处。

早期中世纪

日耳曼—维京艺术

瑞典乌普兰郡的符文石，11世纪

挪威乌尔内斯木板教堂的木雕大门，相互缠绕的图案可能来自北欧神话中的场景

西罗马末期，日耳曼人涌入西欧，他们没有像罗马人那样留下大尺寸的建筑和雕塑，传世的艺术品主要是小尺寸配饰。如同古典时代欧洲蛮族的作品那样，这些配饰往往装饰着复杂的几何纹样，时常出现结合字母、动物元素的交织纹样，有时还镶嵌宝石。在西欧大多数地区皈信基督教之后，维京人的艺术品还保持着类似的风格。

爱尔兰—撒克逊艺术

林迪斯法恩四福音书地毯页装饰，英国，约715年

凯尔经地毯页装饰，爱尔兰-苏格兰，9世纪

塔拉胸针局部，爱尔兰，7世纪末或8世纪初

432年，爱尔兰出现了第一座基督教堂，很快发展出独特的修道制度。基于当地的凯尔特和外来的盎格鲁撒克逊艺术，爱尔兰的艺术家和修道士们创造了独特的爱尔兰—撒克逊，或称海岛艺术风格。这一风格的代表作是精美的基督教抄本，装饰着带有复杂抽象或动物纹样的地毯页（Carpet Page），还有刻意放大并加以装饰的首字母。

盎格鲁—撒克逊艺术

英国萨顿胡船葬出土的金属搭扣，约625年，采用掐丝镶嵌工艺，装饰着多种宝石

英国萨顿胡船葬出土头盔复原

巴约挂毯局部，英国，约11世纪，描绘了诺曼征服的场景

爱尔兰—撒克逊艺术专注线条和色彩，海对岸的盎格鲁—撒克逊艺术深受其影响，但融合了更多拉丁艺术元素。盎格鲁—撒克逊人尤其精于金属工艺品和刺绣，流传至今的巴约挂毯（Bayeux Tapestry）是盎格鲁—撒克逊刺绣的代表（不过其风格是罗马式的）。

穆萨拉比艺术

San Millán de Suso教堂的马蹄拱

穆萨拉比风格的抄本，10世纪

8世纪初，阿拉伯帝国扩张至伊比利亚半岛，在穆斯林统治下，半岛的基督徒在西哥特艺术基础上采纳了伊斯兰世界的艺术风格，形成了穆萨拉比艺术（Mozarabic）。穆萨拉比建筑借鉴了伊斯兰建筑的马蹄拱和Alfiz装饰，以科林斯式柱子作为支撑，这一风格主要流行于伊比利亚半岛南部，以科尔多瓦和托莱多为中心。

加洛林文艺复兴

Lorsch福音的象牙封面，德国，778—820年，可以比较下它和本文开头Barberini象牙板的风格

St. Emmeram法典装饰华丽的封面，德国，870年

乌得勒支诗篇，荷兰，9世纪

中世纪初期，法兰克王国是西欧最强大的势力，800年圣诞节，法兰克统治者查理曼加冕为皇帝，他资助学者和艺术家创作，开启了中世纪西欧的第一次文化繁荣，这就是“加洛林文艺复兴”。查理曼试图复兴罗马帝国，此时恰逢东罗马帝国破坏圣像运动，许多艺术家和学者受查理曼之邀来到西欧，带来了一丝真正的罗马气息。

亚琛大教堂，中间的穹顶建筑即帕拉蒂尼教堂，修建于查理曼时代

洛尔施隐修院，德国，始建于764年，是德国现存最古老的建筑之一

查理曼鼓励建筑师采用罗马建筑风格，在帝国境内修建了许多教堂、修道院和皇家住宅。都城亚琛的帕拉蒂尼教堂是西欧中世纪第一座穹顶结构的大型教堂，其设计可能模仿自拉文纳圣维塔堂，平面结构相对简单，但更具厚重感，预示着之后罗马式建筑的诞生。

奥托文艺复兴

埃森大珐琅十字架，德国，约11世纪

希尔德斯海姆主教座堂的青铜大门，德国，约1015年

查理曼死后，帝国一分为三，此时维京人风头正盛，马扎尔人侵扰中欧，阿拉伯人肆虐地中海，西欧再次陷入混乱。10世纪中叶，奥托家族继承东法兰克王国，几任统治者抗击入侵者，建立神圣罗马帝国，保存了加洛林时代的文化传统。3位奥托皇帝资助艺术，和东罗马展开接触，促成了中世纪的第二次文艺复兴：奥托文艺复兴。奥托时代的艺术基本继承了加洛林风格，没有出现明显的风格转变，主要起到承前启后的作用。

罗马式艺术

加洛林和奥托文艺复兴仅限于少数皇室艺术，并非遍及欧洲的大众风格。到了11世纪，随着西欧修会的繁荣和社会经济的发展，终于出现了第一种影响整个天主教世界的艺术风格：罗马式艺术（Romanesque），这也是自希腊古典艺术后，西方第一种以风格而非地区、国别命名的艺术风潮。

法国圣艾蒂安Vignory教堂，1032—1049年，采用木制屋顶结构，体现了北方罗马式风格

法国图卢兹圣塞宁圣殿，1080—1120年，采用砖石结构（以砖为主），体现了南方罗马式风格

意大利比萨主教座堂，1063—1092年，体现了意大利罗马式风格，后面就是著名的比萨斜塔

罗马式之名主要得自建筑风格，区别于中世纪早期的木质建筑，这一时期，使用半圆拱门和连续筒状或交叉拱顶的砖石教堂遍布欧洲，中世纪早期不常见的石制浮雕也再次回归，这看上去都和古罗马建筑有些相似。

意大利摩德纳主教座堂的浮雕，约1100年，这是罗马式艺术中最早的叙事性浮雕之一

法国韦兹莱隐修院的基督升天浮雕，1120—1132年，对比上图摩德纳主教座堂的浮雕，可以看出罗马式艺术的多样性

虽然内核相似，但在欧洲各地，罗马式艺术的地域差别显而易见。比如法国中部和北部，许多罗马式建筑使用木质屋顶，保留了木制教堂的风格；而在法国南部、西班牙和意大利伦巴第地区，建筑师偏爱砖块或砖石结构。法国和德国的罗马式建筑追求高耸入云的效果，而意大利的罗马式建筑相对低矮，更接近早期基督教巴西利卡风格。

奥格斯堡大教堂的彩色玻璃装饰，德国，11世纪，罗马式时期，教堂的彩色花窗逐渐多了起来

格罗斯特烛台，英国，12世纪，体现了罗马式时期的工艺美术水平

罗马式艺术的题材基本局限于宗教题材，虽然浮雕得到复兴，但圆雕作品并不常见，可能当时人们觉得这有偶像崇拜的嫌疑。随着宗教情绪增长和圣物崇拜的流行，小型工艺品产业蓬勃发展。至于绘画领域，在中世纪早期，欧洲的抄本艺术就已经有了长足发展，因此相对建筑和雕塑领域，罗马式艺术和之前并没有很大区别。

哥特式艺术

哥特式建筑的代表，巴黎圣母院，始建于1163年，可以看到伸出墙外的飞扶壁

巴黎圣母院内部，可以看到肋架拱顶结构

1144年，法国巴黎近郊，由絮热院长主持重建的圣但尼教堂宣告落成。这座教堂埋葬着圣徒和法国历代国王，重建的教堂创新地采用了肋架拱顶，让教堂墙体变得格外轻薄，阳光通过巨大的玻璃花窗倾泻而入，使教堂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之中。很快，许多法国教堂追随其形式，宣告着一种新的艺术风格：哥特式艺术的崛起。

夏特尔大教堂西门的浮雕，法国，约1145年，体现了早期哥特式雕塑的风格

兰斯大教堂的浮雕，法国，13世纪，体现了成熟哥特式雕塑相对生动自然的风格

哥特式艺术可谓中世纪气质的代表，它兴起的年代正是经院哲学蓬勃发展的年代，从商业、军事到学术领域，整个天主教世界焕发出改变的活力，因此这一时期也有12世纪文艺复兴之称。而在真正的意大利文艺复兴学者看来，哥特式艺术夸张的风格背离了希腊罗马的古典风格，他们用带着鄙视色彩的哥特（代表蛮族）为其命名。

斯特拉斯堡主教座堂的玻璃花窗，法国（当时属于神圣罗马帝国），12世纪

1324—1328年间制作的法国哥特式风格抄本Jeanne d'Evreux时祷书

哥特式建筑追求高耸、轻盈的结构和神秘的光芒，体现了基督教的神学理念。相较罗马式风格，哥特式雕塑相对生动、个性化的特征也可谓一场革命。绘画领域的哥特风较晚出现，风格不那么鲜明，总体来说，和以前的作品相比，哥特式绘画人物的表情和姿态较生动，空间布置较自由，这一转变首先出现于13世纪初的法国和英国，随后传播至低地和德国，最后来到意大利。从各方面看，意大利都是西欧受哥特式艺术影响最少的地区之一。

伊斯兰世界

伊斯兰教和阿拉伯帝国的崛起是中古时代的一件大事。不到百年，沙漠里的阿拉伯人就征服了从中亚到西班牙的广阔地区，建立了疆域超过波斯的中东史上最大帝国。就像基督教世界一样，伊斯兰教对中古时代中东艺术的影响广泛而深远，从时间上来说，甚至可能比基督教对欧洲的影响更大。

崛起时期

耶路撒冷岩石圆顶寺，始建于7世纪末，其建筑风格与附近的圣墓教堂相似，清真寺外墙的上釉陶砖是奥斯曼帝国时铺设的

中古时代前，阿拉伯人并不是中东历史舞台的主角，早期伊斯兰艺术奉行拿来主义，很难将其与拜占庭或波斯艺术品区分开来。和基督教相比，伊斯兰教仪式比较简单，无需神职人员，只要有块空地就能举行礼拜，因此在伊斯兰教刚崛起的30年里，甚至都没有留下华丽的清真寺建筑。

叙利亚的倭马亚大清真寺，始建于8世纪

倭马亚大清真寺的广场和金色马赛克

为了赢取基督徒尊敬，倭马亚王朝时，统治者建立了宏伟的倭马亚大清真寺。清真寺建在罗马教堂基础上，保留了原有的尖塔（后改为宣礼塔），柱廊庭院里是开阔的广场，可供数千信徒同时礼拜。寺中装饰着拜占庭工匠制作的巨大金色马赛克，创作者根据伊斯兰教义调整装饰元素，用树木和城市的图像代替了拜占庭马赛克的具象元素。

叙利亚Qasr al-Hayr al-Gharbi城堡壁画局部，建于727年前后

约旦Qasr Al-Mshatta倭马亚宫殿装饰浮雕局部，734—744年

倭马亚王朝是伊斯兰艺术的幼年时代，伊斯兰国家以阿拉伯文和警句装饰，用阿拉伯文而不是统治者头像为硬币图案的传统都可以追溯至这一时期。宗教建筑之外，早期伊斯兰统治者并没有禁止人物形象。在倭马亚宫殿遗址中能够看到受萨珊王朝影响的骑马狩猎和狮子图案，以及来自埃及科普特人的缠绕藤蔓装饰。

虹彩陶碗，伊拉克，9世纪，虹彩陶器诞生于伊拉克，使用金属釉二次烧制，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金属光泽，这个陶碗是最早期的虹彩陶作品，已经没那么有金属光泽了

Tiraz类似中国官服的补子，由哈里发赐予下属，是权力的象征。Tiraz的原型可能来自东罗马或波斯，13世纪后，Tiraz产量明显下降，逐渐停产

阿拔斯王朝故都萨马拉清真寺的标志性宣礼塔，伊拉克，建于851年前后，螺旋形造型可能受到了两河流域神塔或萨珊时代圆形尖塔影响

750年，倭马亚王朝被阿拔斯王朝取代，新王朝将权力中枢从叙利亚迁至伊拉克，接受着从中国、印度到欧洲的各种文化，开启了伊斯兰世界博采众长的黄金时代。阿拔斯时代是伊斯兰艺术走向成熟的时代，伊斯兰艺术代表性的锡釉和虹彩陶器均创制于这一时期，伊斯兰书法被用于陶器装饰，几种主要字体也来自这一时期。丝绸纺织是此时另一发展迅速的产业，阿拔斯时代出现了被称为Tiraz的丝绸刺绣，是当时纺织技艺的代表。

萨马拉宫殿的灰泥饰板

阿拔斯王朝的迪拉姆银币，861—862年

9世纪的库法体古兰经抄本

在整个中世纪，伊斯兰世界的陶器、丝绸和金属器皿都备受欧洲基督教徒喜爱。伊斯兰艺术注重装饰，且图案以几何纹样以及植物纹样为主，没有多少宗教符号（如今常见的星月符号是奥斯曼土耳其人引入的），对于基督教徒来说，接受它并没有难度。

西西里蒙雷阿莱主教座堂，意大利，1174年，一张图展示罗马式、拜占庭和伊斯兰艺术的融合

西西里国王罗杰二世的刺绣斗篷，1133—1134年，这件斗篷由阿拉伯工匠制作，代表了伊斯兰艺术在欧洲的受欢迎程度

西西里的诺曼—西西里艺术最能展现伊斯兰艺术在西方的受欢迎程度。中世纪早期，西西里原是东罗马的领土，965年，穆斯林征服了西西里。1060年，诺曼人入侵西西里，最终占领了整个岛屿。在诺曼人宽容的统治下，西西里宫廷汇聚了伊斯兰和东正教世界的学者、艺术家，其艺术也充满了融合色彩。

列国时期

完全体的阿拔斯王朝不过维持了一百多年。9世纪后，越来越多行省脱离哈里发的管辖。这是伊斯兰世界的列国时代，结合当地传统，不同地区形成了区域特色的伊斯兰风格。

安达卢斯马格里布

科尔多瓦大清真寺最著名的彩色马蹄拱大厅，西班牙，始建于8世纪末

阿尔罕布拉宫的伊斯兰风庭院，西班牙，始建于1238年

在阿拉伯语中，伊比利亚半岛被称为安达卢斯（Al-Andalus），海对岸的西北非则是马格里布（Al-Maġrib）。8世纪中叶，倭马亚王朝后人在安达卢斯立国，将其发展为伊斯兰世界和欧洲的一大文化中心，其后不久，马格里布也脱离阿拔斯王朝统治。

比萨狮鹫，可能产于西班牙，11世纪，这是中世纪伊斯兰世界最大的金属雕塑，高度超过1米，原先可能是乐器或者喷泉喷嘴

阿尔扎哈拉古城出土的象牙容器，西班牙，968年

摩洛哥萨阿迪陵墓的Zellij釉陶砖装饰，16世纪，Zellij是种发源于马格里布的装饰艺术，和马赛克类似，但以几何形以及库法体阿拉伯文装饰为主

安达卢斯的伊斯兰统治延续至15世纪，在这里发展出了以马蹄拱和双层圆拱为特色、注重装饰的建筑风格。安达卢斯的装饰艺术和彩釉陶工艺也非常发达，在伊斯兰统治者被驱逐之后，受过伊斯兰艺术训练的工匠被留用，发展出和基督教以及文艺复兴风格协调的新艺术风格。

埃及马什里克

埃及开罗的伊本·图伦清真寺，9世纪，采用阿拔斯王朝的萨马拉风格设计

圣路易礼拜盆，1320—1340年，由埃及马穆鲁克王朝的铜匠制作，以黄铜制作，镶嵌金银，15世纪流落到法国

868年，突厥军阀图伦在埃及自立为王，此后，埃及兴起了一系列占据东地中海沿岸，即阿拉伯语中马什里克地区（Mashriq）的王朝。马什里克是玻璃的发源地，在中世纪时以制造精美的玻璃器皿、彩釉陶器、大马士革钢武器和金属工艺品闻名，是当时伊斯兰世界最富庶的地区之一。

彩釉玻璃灯，埃及，1360年

中世纪欧洲的海德薇玻璃杯，可能产自埃及、叙利亚或伊朗

不同于流行于欧洲的鲜艳珐琅制品，伊斯兰世界的金属工艺品大多以青铜、黄铜或钢铁制作，通过捶打形成花纹，往往以金、银、铜或黑色的Niello合金装饰。12世纪后，随着波斯玻璃制造业的衰弱，埃及和叙利亚成为伊斯兰世界最重要的玻璃制造中心，伊斯兰玻璃的制造技法包括车刻、镶嵌和类似虹彩陶的金属釉等。

波斯中亚

阿拔斯王朝靠着波斯的兵员和文官起家，可以说，波斯文明是对伊斯兰艺术影响最大的文明。以伊尔汗王朝的统治为标志，可以将伊斯兰时期的伊朗艺术分为3个阶段。

伊朗伊斯法罕聚礼清真寺北穹顶，建于11世纪末，可以见到典型的突角拱结构

贡巴德·卡武斯高塔，伊朗，1006年

第一阶段，被伊朗学者Karim Pirnia称为Razi阶段，从萨曼王朝延续至塞尔柱王朝时期。这一时期，波斯的文化中心转移至伊朗北方。在陵墓和清真寺建设的推动下，波斯传统的穹顶得到发展，突角拱（功能对应拜占庭的帆拱）成为穹顶的标准结构，将支撑穹顶的多边形细分，就成了独具特色的钟乳石檐口（Muqarnas），这种结构在11世纪后传遍了整个伊斯兰世界。

9世纪的中国瓷器（左）和波斯砂玻器（右）

早期的伊朗彩绘玻璃

12世纪末，随着法蒂玛王朝的灭亡，伊斯兰世界的陶器生产中心转移至波斯。为了模仿中国的瓷器，波斯工匠创造了涂有厚重白色釉料的砂玻器（Fritware）。文学领域，波斯人的民族史诗《列王记》（Shahnama）也诞生于这一时期。

蒙古列王记中的战斗场面，约1330年，这是现存最早的波斯细密画之一

Behzād，优素福和祖莱哈，阿富汗，约1480年

1256年，横扫中东的旭烈兀建立了伊尔汗王朝。在蒙古人统治下，中国艺术风潮在许多领域影响了波斯艺术的发展。波斯原有悠久的壁画传统，在中国绘画影响下，伊尔汗时期的艺术家将绘画转移至纸张，借鉴中国画的构图和空间观，使细密画成为主要的艺术形式。波斯细密画色彩鲜艳，画风平面，人物多为侧视角度，脸部带有东亚特征，建筑物常以复杂的视图显示，通过上下关系表示透视效果，颇具装饰美感。

苏丹尼耶穹顶，伊朗，14世纪

建筑领域，伊尔汗时代的设计师继续探索穹顶结构，并未因改朝换代而改变。苏丹尼耶的完者都陵墓是这一时期建筑的代表，其双壳穹顶直径约25.5米，装饰着绿松石色釉陶砖，是当时世界第二大砖砌穹顶，它的结构和后来的圣母百花大教堂颇有类似之处。此外受苏菲派影响，13-14世纪的伊朗地区还诞生了鲁米、哈菲兹等著名波斯诗人。

帖木儿时代修建的中亚第一大清真寺：比比哈内姆清真寺，乌兹别克斯坦，15世纪初

始建于帖木儿孙子兀鲁伯统治时期的雷吉斯坦广场，乌兹别克斯坦，15—18世纪

用漂浮于液体表面的颜料，可以让纸张染上大理石花纹般的色彩，这种技术最早出现于15世纪的中亚和波斯

14世纪末，中亚的帖木儿帝国灭亡了伊尔汗国的继承者们。帖木儿及其后人将大量工匠和学者迁往都城撒马尔罕（后为赫拉特），在统治者资助下，不同背景的杰出人士汇聚中亚，促成了伊斯兰世界最后一段科学和文艺的繁荣时代，也叫帖木儿文艺复兴。帖木儿王朝的统治者在中亚建造了许多波斯风格、布局对称、以绿松石和蓝色釉陶砖装饰的宏伟建筑，是伊斯兰建筑最杰出的代表之一。

三大帝国时期

15—16世纪，从印度到东欧先后崛起了奥斯曼、萨非、莫卧儿3大火药帝国，这是伊斯兰帝国最后的辉煌时代，在统治者大力支持下，伊斯兰艺术的发展可圈可点。

奥斯曼帝国

生产于1480年前后的伊兹尼克釉陶盘

塞利米耶清真寺的伊兹尼克釉陶砖装饰

奥斯曼军队进军突尼斯，土耳其，1581年，奥斯曼帝国的细密画师地位不如波斯和印度同僚，虽然靠近欧洲，但画风几乎没有受西方绘画影响

17世纪奥斯曼帝国古兰经抄本的装饰页，类似欧洲抄本的地毯页

3大帝国中，最先崛起的是疆域远迈东罗马的奥斯曼帝国。奥斯曼帝国连接欧亚，自然而然发展出独特且重要的艺术风格。奥斯曼帝国最著名的艺术品是伊兹尼克釉陶，这是种主要以蓝色釉彩描绘的釉下彩陶器，兴起于15世纪，衰落于17世纪。其花纹结合中国青花瓷和奥斯曼藤蔓花纹，被广泛用于清真寺装饰、日用和出口。

塞利米耶清真寺，土耳其，16世纪，穹顶直径达31.2米，83米高的宣礼塔也是当时伊斯兰世界之首

塞利米耶清真寺的穹顶

奥斯曼帝国的清真寺主要以拜占庭建筑，尤其是索菲亚大教堂为师。著名建筑师锡南通过优化穹顶支撑结构，建造了穹顶跨度超越索菲亚大教堂的塞利米耶清真寺。清晰明亮的空间，装饰着伊兹尼克釉陶砖和伊斯兰纹样，展现出奥斯曼帝国连接欧亚的独特风采。

萨非王朝

Aqa Mirak，《列王记》细密画插图，伊朗，约1576年

波斯书法家Mir Emad Hassani的Nastaʿlīq体书法作品，约1600年

17世纪的波斯地毯

奥斯曼帝国的东邻是萨非王朝。萨非王朝确立了什叶派的国教地位，承接历代波斯王朝的艺术探索，继续发展着穹顶建筑、细密画和地毯等传统技艺。细密画家和书法家在萨非王朝享有崇高地位，他们不但为国王绘制作品，也负责为地毯、建筑提供装饰设计。

世界图景广场始建于1598年，图为大巴扎视角的广场，可以看到伊旺上的钟乳石檐口装饰

广场边上的沙阿清真寺

供皇室礼拜的谢赫罗图福拉清真寺穹顶装饰细节，逐渐收缩的图案自然地将人的视角引入画面中心

3大帝国中，萨非王朝虽然人口最少，但在文艺领域，波斯的影响却极为深远。无论奥斯曼帝国还是莫卧儿帝国，波斯语都是上层阶级的通用语言，基于波斯艺术，他们也发展出了自己的细密画、地毯和园林风格。伊斯法罕的世界图景广场（Naqsh-e Jahan）是萨非王朝审美的最佳体现。

莫卧儿帝国

巴布尔接见法鲁克贝伊，印度，1580—1585年，这幅画仍然采用波斯风格，人物脸型和构图都和波斯细密画无异

阿克巴驯服大象，印度，1590—1595年，这幅细密画模仿了欧洲的透视手法，人物脸部特征也是印度式的

宝石雕刻在印度有着悠久的历史，图为莫卧儿时期的玉器

3大帝国中，莫卧儿帝国人口最多，统治着历史悠久、伊斯兰教徒不占据主导地位的南亚。从德里苏丹国开始，一系列伊斯兰统治者掌控着大半个印度。他们从波斯引进细密画和建筑风格，结合本土艺术传统进行改造。在印度细密画中，可以看到波斯式的轮廓，但其色彩却是印度式的，另外还可以看到来自欧洲的透视技法。

鸟瞰泰姬陵建筑群，印度，17世纪，中间的花园是典型的波斯式天堂花园

印度的石雕工艺非常发达，图为泰姬陵外墙的浮雕

泰姬陵彩石装饰细部，不同于波斯建筑的釉陶砖，莫卧儿的统治者更喜欢印度式的彩石镶嵌

相较面向大众的清真寺，莫卧儿的陵寝和宫殿艺术显得更为突出。享誉世界的泰姬陵是莫卧儿艺术的最佳代表，巨大的体量配上波斯式穹顶、园林和八重天宫布局，结合印度式凉亭、石雕、彩石镶嵌（Parchin kari，起源于古罗马，流行于印度），这座建筑体现着莫卧儿帝国的官方审美，却和印度平民并没有太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