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创造需要自己的感受

重新审视中国绘画史，我们会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许多画家穷尽一生钻研前人技法，笔笔讲究来历，作品却始终缺乏打动人心的力量。问题出在哪里？或许答案就在于：直接经验远比间接经验更为重要。

画画的目的是什么？是表现画家的亲身感受。这个看似简单的道理，却常常被忽略。当我们站在一幅画作前，真正触动我们的，往往是画家透过笔墨传递出的那份独特感受——那是对某一刻、某一景、某一情的真实捕捉。而这种感受，恰恰只能来自画家自身的直接经验。

从美术创作的本质来看，前人怎能尽情说出今人的感受？时代在变，生活在变，人的情感体验也在变。鲁迅先生说过，旧形式不能适应新内容，必然有所增益，有所删除，有所变革。这正说明，如果仅仅依赖从古人那里得来的间接经验，而不注入自己的直接感受，创作就会失去生命力。

中国画的糟粕，就是公式化。元代以后，公式化现象日益严重。许多山水画，一点感受也没有，脱离生活，脱离真实，成为没有生命的躯壳。明清两代更是如此——层峦叠嶂必仿黄公望，雨景山水必仿米元章，寒林平远必仿倪云林。王原祁线条的功力好得不得了，可是他的画一点意境也没有。这些画家并非不努力，也并非没有技巧，他们缺少的，恰恰是属于自己的直接经验。

为什么公式化会成为中国画的痼疾？根源就在于对间接经验的过度依赖。当画家把前人作品当作唯一的师法对象，把仿古视为能事，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次要位置，作品自然就陷于公式化。这不是学习和继承历史遗产的正确态度。

怎样抛弃公式化？办法就是到生活中去。自然界本身就是丰富多采的、变幻莫测的，它可以帮助我们克服公式化。有人问李可染为什么要画影子？他的回答很直接：生活中如果有很多美丽的影子，为什么不可以表现？古人没有表现过的东西多得很。这正是直接经验对创作的最好启示——生活中那些触动我们的景象，无论古人有没有画过，都值得我们去表现。

当然，强调直接经验的重要性，并不是不要规律。公式化是规律的简单化，而任何艺术都有它自己的规律。中国画的精华，就在于它从来反对自然主义，既讲究规律又富有生命力。范宽的《秋山行旅图》之所以激动人心，是因为他在掌握规律的同时，注入了自己对自然山川的深切感受。齐白石的伟大之处，也在于他有雄厚的传统基础，又有强烈的生活感受——他的画现代人都能接受，挂在现代建筑物里，使人感到很协调。这正是直接经验与间接经验的完美结合。

中国绘画艺术造诣很高，但也有缺点和局限性，需要革新。明代以后，封建社会趋于没落，绘画艺术走了下坡路，脱离生活，创造力受到压抑，临摹仿古盛行，逐渐形成公式、八股，算来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有些画家看宋、元的画好，张嘴就讲宋、元，到了清代就更甚了。

所谓“正统”派画家“四王”，其中王时敏、王鉴、王原祁一辈子基本上是临摹元代黄子久的作品；王石谷的学习范围稍广一些，也未脱开古人窠臼。黄子久确实是元代有成就的大家，但如果后世画家一辈子都在古人的圈子里打转，怎能发展绘画艺术？清代画家，除少数例外，脱离生活的现象很严重，笔笔要讲来历，离开古人不敢着一笔，所以有人骂他们“拘束如阶下囚”。清代绘画除了《行乐图》和一些肖像画，在山水画里看不见一个人是穿着清代服装的——这岂不是怪事？

当然，明清绘画也有好的。画家中也有人倾向进步，反对死摹古人，主张革新，提倡“师造化”。石涛就是一位倡导和发挥个性的大师，又是歌颂创造的最有影响的代表人物。他的艺术实践告诉我们：只有尊重自己的直接经验，敢于表达自己的亲身感受，才能真正创造出有生命力的作品。

今天，当我们思考艺术创作的本质时，或许应该记住：技巧可以学习，前人经验值得借鉴，但最终打动人心的，永远是那些来自画家亲身感受的东西。直接经验比间接经验更为重要——这不仅是对中国画历史的反思，也是对所有艺术创作者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