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2026/27乐季中,青年指挥家赖嘉静以乐团驻团指挥身份,出现在多场乐季音乐会中。从2026年12月与低男中音沈洋的合作,到2027年8月的“诗乐剧场”,她的指挥台日程密集而多元。
如果说乐季是指挥台前的日常耕耘,那么领奖台则是另一重聚光灯。今年,赖嘉静站上2026年La Maestra国际指挥比赛的领奖台,斩获第二名,与第一名仅有一票之差,再创中国指挥家在该项国际赛事中的佳绩,也为她打开了更广阔的国际舞台。奖项是片刻的高光,乐季才是她持续耕耘的现场。在接受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时,赖嘉静说,她更看重一场音乐会能否让观众放下手机、进入音乐打开的情境。对她而言,指挥台连接的不只是乐谱与乐团,更是音乐与生活。

新乐季做大量功课:“希望观众能不看手机,完全沉浸在音乐中”
翻开新乐季节目单,赖嘉静执棒的音乐会横跨国家大剧院小剧场、音乐厅与北京艺术中心,风格与编制各不相同。今年12月,她将携乐团和低男中音沈洋合作上演以“何似在人间”为名的音乐会,呈现陈其钢的《抒情诗——水调歌头》、古拜杜丽娜根据中世纪诗歌《鲁拜集》创作的同名作品、德彪西《牧神午后前奏曲》等作品。2027年2月,赖嘉静将在北京艺术中心呈现《鲸的秘密》国家地理视听音乐会;4月,与国家大剧院驻院艺术家曾韵合作,用圆号对皮亚佐拉的作品进行突破性的尝试;5月参与五月音乐节开幕式;8月,赖嘉静将携乐团在国家大剧院音乐厅上演“诗乐剧场”,呈现英国作曲家布里顿的《彩画集》。
“这个乐季对我来说很不一样,因为整个节目策划的切入点是诗歌和音乐的关系。”对赖嘉静来说,诗歌是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需要她更深入地去研究和理解,“通常我们接触大量作品,无论是德奥还是歌剧都非常熟悉,但诗歌与音乐的关系我们却很少思考,这是需要沉下心来去想象和体悟的。”这些曲目中,让她压力最大的是古拜杜丽娜的《鲁拜集》,这首作品是用俄语演唱的,所以赖嘉静先拿到谱子后就在全世界的网站搜索歌词到底在唱什么。“所有俄语词都是手写的,之前去呼和浩特演出遇到一位在俄罗斯学习五年的助理指挥,赶紧请对方帮忙翻译。”在赖嘉静看来,首先要弄懂这些歌词在唱什么,“因为作曲家在写的时候一定是从文本出发,受到了触动。理解了歌词后,再对作曲家进行深入的研究,这其中需要做大量的功课。”
这场音乐会要净场录制《水调歌头》,赖嘉静格外重视。在她看来,一场好的音乐会最好的状态就是现场观众都可以把手机放下,安静地沉浸其中,“当代最奢侈的事情就是你的注意力。如果一场音乐会能让人进入某一种情境,这些伟大的音乐一定会在内心某处激起回响。”赖嘉静不预设观众离场时的情绪,她只希望音乐能够“打开一个口子”,让人能够走进去。

指挥与乐团的关系:“不是驾驭,是共生”
作为指挥,如何与乐团培养默契?赖嘉静笑说,学生时代,乐团在她的印象中就像是“大怪兽”,“迟早有一天会被它吃掉”,“学生时代你会觉得指挥是在掌控全局,但我现在不这么看。”真正站上指挥台,赖嘉静越来越觉得,指挥不是驾驭,而是共生。赖嘉静讲起了自己带女儿去马场的一次经历,“当人骑在马背上时,人越放松,马越放松,相反人越紧张,马也容易失控,所有指令都跟人的状态有关。这种感觉让我联想到了指挥和乐团的关系,当你想着控制和驾驭的时候,经常会翻车,往往你越是放松,与乐团的配合才能越来越默契。乐团反映出的,往往是指挥自己的状态、技术和音乐构想。”
这种理解,来自她在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的成长。2022年她加入乐团任助理指挥,2025年升任驻团指挥,协助音乐总监吕嘉,并与张弦、郑明勋、加蒂、捷杰耶夫、梵志登等指挥家合作。这些职场历练,让她对“职业乐团是什么样子”有了更实在的认知。在赖嘉静看来,排练中最重要的是尊重和爱,她从国家大剧院音乐艺术总监吕嘉身上得到了启发,“吕嘉总监对乐手的关怀渗透在每一个细节,他常说我们是同事、是同伴,我跟你们是在一起的,是共生关系。”这些细节让赖嘉静看在眼里,“所以首先你要尊重、学会爱乐团里的每一个人。尊重也可以具体到很多事,比如对时间的尊重、不超时,很好地准备乐谱、准备排练,其实是珍惜所有人的时间,这也是尊重和爱。”
作为一名指挥家,关于乐团和指挥之间的关系,赖嘉静一直会有很多新思考,同时,她善于观察,从不同的人身上得到启发。今年9月在巴黎演出时,赖嘉静听一位乐手聊起了自己的想法,希望指挥能带来更多创造性。这句话让赖嘉静陷入沉思,“站在乐手的角度希望指挥能有创造性,这不是凭空而来的,这是建立在充分准备和彼此信任之上的。”她也记得指挥家吕绍嘉聊起在台大读心理学时做业余指挥的经历,“他永远有一个业余者对音乐的狂热和初心。”赖嘉静说,职业音乐家长期做“打工人”,容易丢掉初心,而这份热情才是推动人不断往前走的动力。
从株洲琴童到驻团指挥:“音乐不必正襟危坐,它本就长在生活里”
赖嘉静出生在湖南株洲,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企业员工,父母的工作都跟音乐不沾边。谈起自己怎么入了音乐这行,赖嘉静笑说,5岁半那年,她去朋友家玩,随手在钢琴上弹了两下,当时被朋友的爸爸夸赞“手长得好,适合弹钢琴”。这句无心之言,让赖嘉静认真了起来,也让她从此走进了音乐的世界。凭着天赋与热爱,赖嘉静在小学三年级便拿下湖南省钢琴比赛第一名;五年级起,她跟着父母每两周坐火车去武汉学琴。后来,在钢琴老师的建议下,她报考了星海音乐学院附中。真正让她觉得“人生可能性被打开”的是高一那年。全校合唱比赛,她带着班级演唱《放牛班的春天》里的法语歌,拿了一等奖。钢琴老师走到后台,对她说:“你可以做一名指挥。”这句话为16岁的她种下了一颗种子。于是,18岁考大学时,赖嘉静选择了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师从陈琳。
如果说16岁那年钢琴老师的一句“你可以做一名指挥”,为她种下了职业的种子,那么大学一年级遇见杨鸿年老师和他创办的童声合唱团,则让她看见了音乐真正的模样。“我很感恩大学一年级那年遇见了杨鸿年老师和他创办的童声合唱团,在那里,我体会到跟音乐之间非常纯粹的关系。我那时候一周所有学习里最向往的就是周日的下午,小白楼的阳光、白色纱帘,我给杨老师弹钢琴,一切都那么美好。当一个人完全奉献给所谓更高的神圣艺术时,好像有一种非常神奇的东西就会长出来。我从杨老师身上看到了一个真正生活在音乐里的人长什么样。”
正是那段经历让赖嘉静认识到音乐的另一层意义:它不只是技巧和职业,更是一种纯粹、专注、可以安放内心的生活。如今,她的身份不止一个:国家大剧院管弦乐团驻团指挥、天津茱莉亚学院预科部教师,也是一个两岁孩子的妈妈。当被问及是否会刻意为孩子营造一种音乐氛围,赖嘉静笑说自己是一个完全没有计划的妈妈。女儿天天要听儿歌,她就把熟悉旋律套上现编的歌词,边弹边唱,陪孩子玩耍。在她看来,音乐不必正襟危坐,它本就长在生活里。就像舞蹈家皮娜·鲍什所说,舞蹈从来不仅仅是舞蹈,是生活,是一切。在赖嘉静的心里,“音乐从来不仅仅是音符,音乐是生活,是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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